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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曙光《老子心诠》三十六章守弱胜刚

壹道曙光 2020-06-29 22:33:20 阅读:

王曙光著《老子心诠》,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

三十六章 守弱胜刚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释义]将要收敛合上的,必定先已极度扩张;将要被削弱的,必定先已极度强大;将要被废弃的,必定先已极度兴盛;将要被夺取的,必定先已被给予太多。这就是幽微的征兆。柔弱最终胜过刚强。鱼不能离开深渊,国家权势裁治之道,不可轻易显示给人。

王曙光《老子心诠》三十六章守弱胜刚

中国的哲学是早熟的哲学,中国的政治也是早熟的政治。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纷争列国之间的政治军事关系比今天的国际关系还要复杂,这使得中国人在两千五百年前左右就总结了非常系统、深入而全面的治国之术与国际争霸之术。诸子百家之政治哲学,帝王将相之政治权谋,合纵连横游说谈判之智慧,当时已灿然大备。比起当时之错综复杂之国际政治局势,今天的小小寰球也许并不难对付。一个民族早熟,就会过早地发展出一套老辣精明而实用的斗争哲学,既用以防身自卫,也用于纵横捭阖诸侯争霸。这种老辣的哲学,可以称之为老谋深算,也可以贬之为老奸巨滑,总之是深藏不露,以弱示人,最终以“柔弱胜刚强”,最终克敌制胜。这类常有权谋性质的道术,君子用之,则谓之阳谋;小人用之,则为阴谋。道术本身只是一个方法论,这个方法论既可用于高尚的目的,也可以用于卑下的愿望,它本身并不含有褒贬之意。

后起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们从老子的极富辩证法意味的哲学中汲取了大量的政治智慧,并把这些智慧发展成为治人治世或王或霸的权谋思想体系。殊不知,这些或被称为阴谋或被称为阳谋的权谋思想体系,实际上可能并非老子著书的本意,所以值得为老子正名、辩污。但是从另一面来说,一种原创性的思想一旦产生,后人如何解读和发展,原创者是不可能左右的,只能任由后来者根据已意去发挥,去拓展,甚至去扭曲,去故意误解,以此来建立后来者自己的哲学。《韩非子》、《鬼谷子》、《管子》,这些战国乃至战国以后的著作,都从老子书中汲取了营养,稷下学派也是如此,尽管他们的思想已经与源头有了很多不同。后来权谋思想大行其道,许多人就把账算到老子头上,认为老子书中宣扬阴谋思想,老子是最早的、最老辣的阴谋家,实则殊非老子初衷。所以有很多学者便出来鸣不平,为老子喊冤叫屈,可以说聚讼千年而不绝。《韩非子·喻老篇》中以春秋战国时代的诈术与霸术联系到老子哲学上面,因而开启了“认老子为阴谋家”的先河。“越王入宦于吴,而观之伐齐以弊吴,吴兵既胜齐人于艾陵,张之于江济,强之于黄池,故可制于五湖,故曰:‘将固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知伯将欲袭仇由,遗之以广车,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韩非的这句解读,是故意借对老子哲学的误读,来阐发他自己对霸术与谋略的理解。在春秋战国诸侯争霸的时代,这种哲学极为流行,且极具合法性。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甘为吴王夫差尝粪,并献西施,这就是越王的“予”的谋略,以增吴王之骄气、傲气、自得之气、狂妄之气,使其增加对越王的信任,放松对越王的警惕,最终放虎归山。后经励精图治,发奋图强,终于击败吴国,报仇雪耻。韩非子将这个历史故事与老子的“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结合起来,认为要削弱敌人,就要先养敌人之骄气、强横之气,使其志得意满,放松警惕,自以为是,就可乘机击溃之;要夺取敌人,就要先给他,使他自以为很强大,使其狂妄得不知所以,然后乘机夺取。韩非所说的这种权谋之术,这种伪装自己以迷惑敌人的诈术,实际上并不高明,但在战场与官场上都大行其道。这些诈术,与老子何干?韩非不过是借老子以发挥,“六经注我”而已。

宋代的理学家批评老子更厉害。朱熹说:“老子便杨氏”,指老子如同杨朱一样,“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又说:“紧要处发出来,教人支吾不往”。如何“支吾不往?”可能是他认为老子的权诈之术过于露骨地把这种伪装与权谋表达出来,已经超越了儒家道德人格的底线要求。二程的批评也很激烈,《二程全书遗书七》中说:“老子之言,窃弄阖闢者也”,这是批评老子耍阴谋。又说:“问老子书若何,曰:老子书,其言自不相入处如冰炭。其初欲谈道之极玄妙处,后来都入做权诈。看上去,如‘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类。然老子之后有申韩,看申韩与老子道甚悬绝,然其原乃自老子来”。二程的评价,有一部分是客观合理的,因韩非子的法家思想确与老子之学有内在的渊源关系,逻辑上有相通处,但是并不能由此认为老子书就自相矛盾,一边谈玄妙高远、虚静自然,一边却教人玩阴谋诡计,这种理解就过于皮相了。后人对老子的思想有不同方向的发挥,有法家之“法术势”,有孙武之兵法,有管仲之霸术,有河上公的养生术,更有后期道教的仙道之学,这些学派或理解虽自老子之母体出来,都与老子思想有了很大的区别,可以说基因出现了变异。这些后来的思想,与老子思想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既有渊源血脉之继承关系,又有各学派的自我发挥自我创造,可谓自说自话,很多思想已与源头殊异。二程之刻意批判,有不够圆融处。实际上,老子书三十六章的文意甚明,毋须多作辩驳。“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谈的无非是老子哲学中“物壮则老”、“物极必反”之理。“固”字有“已经达到某种极点”之意,宋代的理学家把“固”的“已然”之意理解为“故”字的“故意”之意,因而把老子所探讨的万事万物“势强必弱”的客观真理,误解为一个人主观上装作很弱并暗中蓄强以最终击败对手的权谋,一字之差,谬以千里。任何事物,达到了它极盛、极强、极高、极佳、极多的时刻,也就意味着它要走下坡路,意味着它在这个极点之后,必将由盛转衰,由强转弱,由高而落,由佳而败,由多而损。这是任何事物发展演变之内在规律,老子揭示出这个规律,并最终把这个洞见落实到他的生命哲学与政治哲学上。

从老子的生命哲学来说,他是要告诫人们,在我们的生命到达极盛,权力到达极点,威望达到最高,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刻,要深知“物极必反”之理,要时刻保持危惧之心、儆醒之心、戒惕之心。越是在事业顺遂,生命鼎盛,财富满溢,权力大到无所不能的时候,越是要谨慎、淡定、低调,而不要张狂、自大、任性妄为、眼空无物。曾国藩在晚年名望功业达到巅峰的时候,反而更加戒惧谨重,他为自己的书房命名为“求缺斋”,就是要摒弃自满自得自傲心态,秉持平常心,要“求缺”,而不是求“圆满”。太圆满了,就要受损;太鼎盛了,就要衰败;太无所不能了,就离崩溃不远了。当你得到太多而且太容易的时候,就要格外警惕,不要被这些轻易得来的东西冲昏头脑。当你的威权太大,所有人都要对你点头哈腰,唯唯诺诺,敬之如神的时候,你就要格外保持一份清醒与戒备,不要被赞扬与奉承冲昏头脑,而要更加收敛,要保持一种“弱”的心态。极盛之时不挥霍、不张狂、不迷信权力、不颐指气使、不忘乎所以,而是始终守弱、虚静、淡泊,内敛,这样的人才能保身,才能长久。这就是老子所言“柔弱胜刚强”。

从老子政治哲学来说,他是用“物壮则老”这个普世真理,来告诫当政者始终要保持自然无为的心态,不要滥用自己的威权,更不要凭藉自己的强权欺压、苛待百姓。在国力最强大的时候,兵马最强盛的时候,也不要忘乎所以,对外滥施扩张战争,对内强暴百姓意志。中国的很多王朝由盛转衰,正是由于极盛时帝王骄狂,或恣意开边,对外发动战事;或穷奢极欲,对内疏于治理,结果帝业到顶峰之后就急转直下,迅速衰败。始皇灭六国而一统天下,何等才智,何等胸襟!都因过于苛暴而速亡。玄宗开元盛世,何等煊赫,何等繁华,都因后期过于享乐,疏于治国而遭安史之乱,国势倾颓,玄宗晚景亦极为凄惨。老子观察他以前的时代政治得失,深刻地认识到帝王滥用强权对外频开战事,对内苛暴人民的灾难性后果。因此告诫治国者要保持谦虚、柔弱,要恬淡自然,要虚静无为,不要逞强而妄作。他认为,帝王号令万民之权、裁治惩罚之权、操弄兵戈之权等,都属于“国之利器”,要谨守之,慎用之,轻易不要展示出来给别人看。治国者要戒惧慎重,行动要柔和,思虑要朴拙,不擅用权,不滥用施威,因为“威权”是“国之利器”,不可以轻易示人,就像“鱼不可脱于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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